杰森•雷特曼此前有过两部作品,都获得一片叫好。《感谢吸烟》说的是一个不断游说别人吸烟的烟草协会代言人,而《朱诺》则是将镜头对准了一位意外怀孕的花季少女。这两部电影有个共同点:角色设定和故事的出发点,多多少少都有违常理,一直试图完满的是各种悖论。吸烟有害健康,却要想尽办法劝人吸烟;怀孕本是美好的事,无奈提早了十年。
《在云端》还是这样的。影片开场,长相、性格各异的普通白领走马灯似的出场,他们面对的无一不是被解雇的命运,在形形色色的反应之后,镜头则转向了他们对面的本片男主角,乔治•克鲁尼饰演的瑞恩•宾厄姆。原来,他的职业就是代人炒鱿鱼,即专门负责解雇员工的人力资源专家。
他每年出差322天,只有43天在家,于是那些宅居的日子成了他最大的煎熬。这个鬓角斑白的中年男人孑然一身,永远是个空中飞人,长期不与亲人见面。姐姐指责他总把自己隔离在家庭之外,而他却洋洋自得地辩解说觉得自己其实是被“包围着”,于是我们可以明白,在繁忙又陌生的城市与人萍水相逢,是这个男人极度不安全感中的最安全选择。所谓“在云端”,就是男主角宾厄姆生活的最精确指代,过分忙碌、脚不着地的工作带给他的,除了积攒里程达到1000万英里的终极目标之外,更多的也许是无法派遣的孤独和寂寞。
作为一个故事的开端,这里已经完成了人物素描和背景描画的任务,接下来的风生水起就应该开始了:宾厄姆的身边先后出现了两个女人。两个女人,两条路线,一沿着男人的私人情感和家庭,一则深入探秘他的事业。
第一个女人是和他一样长期出差的美女阿历克斯,富有,独立,知性,有着神秘的美貌。他们很快一拍即合,在鱼水之欢后相约在不同的出差地点找到下一次再见面的机会。随着感情的加深,宾厄姆甚至携她一同前往妹妹的婚礼,把她介绍给他的亲人们。
第二个女人是心理学专业刚刚毕业的黄毛丫头娜塔莉,她设计的一套远程“解雇”系统可以极大节省成本,深得男主角老板的欢心,令老板想要取消属下们的空中飞人生涯,把他们都收回到某处某间狭小的写字楼内。在宾厄姆激烈的抗议之后,老板决定,让这个小丫头跟着宾厄姆出差一次,体验一下面对面的炒鱿鱼到底比网络视频时代优越在哪里。
宾厄姆在与两个女人的周旋中经历着双重蜕变。先说职业这一面。以往总是他坐在桌子这边劝人想开另寻前程,然而今日却轮到自己有被缩编的危险,这种错位变迁,恰促成了他的换位思考,同时也令他发现到自有职业更有尊严、更有人情味的那一面。其实这种类似于传统手工面对机械流水的自尊,骨子里有点五十步笑百步,然而现代化的脚步迈得太快,以至于每个螺丝钉都已跟不上。谈判桌的两头,是金融危机下裁员浪潮的缩影,足以看得银幕前的白领心有戚戚。在这里,导演托出的启示是:还下岗者一道保有温度的尊严,也是留给自己一片不再荒芜的心田。
如果只停留在描摹职业和时代这一层次,《在云端》就显得小家子气了,更深的人情世故,则由神秘美女阿历克斯那一条家庭线来推进。可以说,这是一条孤寡老男人内心深处的温情被逐渐唤醒的路。西恩•潘导演的《荒野生存》里,有一个坚决抛弃文明、孤绝走进山野的大学生,他终于因为无法战胜大自然而饿毙,在这个男孩的生命尽头,他留下的遗言是:“幸福源自分享。”也就是说,他在远离尘世的最后一刻,却领悟到人类群居的意义。《在云端》里的阿历克斯之于宾厄姆,就有着这样的启迪作用。随着爱情之花渐渐绽放,以往被漠视的家庭纽带重新被提上日程,也就对结束流浪、相濡以沫有了满心的期待。尽管最后的结局完全不美好,但影片由这一刻起,干脆利落地摆脱了时下的环境,而上升至对城市人的终极关怀。
杰森•雷特曼的高超在于,他在一部电影里同时描述了孤独和爱,也同时表达了残酷和温情。这种“不求结局如何、但求过程灿烂”的消费主义哲学,既是乐观的,又是悲观的,既是主动的追求,又是被动的无奈。像这样的领悟,在我同样很喜欢的一部好莱坞小品《杯酒人生》中也彰显无遗。只不过,在那部电影里,前往美酒产地作婚前狂欢的两个好友,其实是一个人被剖成的两面,而在雷特曼的作品中,两个女人被设计出来,凸显了一个男人的人格分裂。
《在云端》是典型的中产阶级电影,从面貌到受众,然而它又是反中产和富有批判精神的:在一副精神奕奕、光鲜整洁的外表下,是一颗终究无所依靠、漂泊孤苦、充满困惑的灵魂。这让我联想起一句著名的话,“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”——人生都是单行道,爱和孤独永远郁郁纠结,就此片而言,不是爱照亮了孤独,而是孤独照亮了爱。

